蔡國強-泡美術館 - 台北

昨天下午，去看了說了很久都沒去的「蔡國強-泡美術館」。


泡美術館的門票售價是NT$200，也有出租個人語音導覽，要價NT$100。
先不論去看展之前是否有作功課，我覺得這一百塊真的是不能省，裡頭有
很多理念與表達意義的分享，如果單看作品本身以至說明牌上的文字，要
快速了解這些絕對很有難度，誤解或少看的機率相當大。而且我覺得，當
我站在作品面前按出語音，進入作品意境的速度快了不少，節省看展的時
間之外，卻又不失精細品味的過程，實在值得。

而如果之前沒有關注過蔡國強的作品，絕對建議作點功課，這個展覽
是值得如此認真的；我覺得至少要知道蔡國強的藝術歷程，以及作過哪些
公開活動（大略了解即可）。大家也知道懶惰如我，其實隨便就去看了。
結果還蠻後悔，一定有少看或誤解，卻完全不知道那些是什麼。







（以下有雷，有可能影響諸位看展樂趣，請斟酌是否往下捲動XD）







展場有特定區域可以拍照，計有樓下的大廳、以及左右兩側戶外的裝
置藝術等，展館的其他區域則是禁止拍照（可是一堆人偷拍..）。

我覺得其實偷拍也沒有用，只是徒然展現低落的道德素養；因為舞台
設計出身的蔡國強，其裝置藝術作品的精彩處就在於濃縮舞台的效果，而
那根本是相機拍不出來的。

如楊照先生在一段文字說明(註１)裡提到「蔡國強的裝置，帶有強烈
的戲劇張力，形體形象背後總有情節呼之欲出。」我覺得這很適切的說明
了他在《不合時宜：舞台二》中，對九隻老虎姿態所作的處理。

《不合時宜：舞台二》 一景
http://www.xinzhou.org/uploadfile/photo/uploadpics/200812/20081222100943956.jpg

在現場觀看時，觀眾可以在作品旁自由走動，仔細觀察每隻老虎中箭
時的姿勢、箭穿過軀體的路徑，推測箭的來向等等；於是我們會發現，雖
然作品只是固定在那裡，卻讓人產生種種的想法。

如某一頭老虎居然是倒吊著中箭！且中箭處都集中在同一側，不但表
情驚恐且四肢蜷曲；這時觀眾的腦海裡面自然會浮現這樣的情景：一隻老
虎拼命想要逃脫箭雨的襲擊，卻在山岩上失足，低吼著無助，接著便被後
來趕到的獵戶們群起射殺。

可以由種種線索衍生出劇情以及連續的畫面，這就是作品厲害的地方。

楊照先生在文章中提到了他對於時間的矛盾感受，「為什麼總是要花
兩個小時看完一部電影？電影裡要傳遞的訊息，不能凝縮在一個超越時間
的畫面或意象中，讓人既可以一眼看完，也可以反覆再三，怎麼看都都看
不完。」

的確，這又是一段再合適不過的註腳，而蔡國強本人的解釋，還加進
了英雄之於時代的元素；他說，在武松打虎的時代，殺虎是英雄的行為，
但到了現代，人類的濫殺、老虎的瀕臨絕種，就這樣將殺虎一事，轉成了
完全不同的理解方向，對於作品的解讀，自然又有不同了。

下一件讓人印象深刻的作品，個人覺得是那艘腐朽一半的沉船，配合
散落滿地的瓷器、觀音神像等等，讓人有了許多背後延伸的遐想。

試想，蔡國強本身是中國人，中國與瓷器在英文裡是同一個字，所以
作品是否呼應了他本人飄洋過海到日本求學，與當地結下淵源的歷程？又
神像在傳統靠討海維生的人家中，不管是對於出海的人或是在家中等待的
家屬，都是一種信仰的寄託，是否這些碎片也呼應了沈船所帶來、背後不
為人知的哀戚？除了這兩點，每個元素都非常非常有想像空間。

《迴光-來自磐城的禮物》
http://stirart.files.wordpress.com/2009/11/img_0110.jpg

作品的材料來自於日本磐城外海的沈船，緣起是蔡國強幫助當地使用沈船
製作了裝置藝術，居民為了感謝他，又義務性地撈起了另一艘沈船，當作
禮物送給他當素材，同時也成為了作品名稱的由來。

在一樓逛了一圈後，到達了左側的展區，這裡會看到相當多以木頭鋼
筋為骨架、黏土為表面素材的人像，細細刻劃了貧苦農民—無論老少—辛
苦工作的情狀，以及苛刻的官府地主之嘴臉，這就是戶外裝置藝術《台北
收租院》。

作品的原始構想其實不太算原創，而是變化自1965年（文革前一年）
，由四川美術學院的師生共同創作的《收租院》一作。當時，此作的真實
呈現不只撼動了人心，更成為文革期間絕頂有名的宣傳品。

而蔡國強所作的，則是將其理念翻新，並拿到各地展出，到了哪裡就
冠上哪裡的地名。像是威尼斯收租院、紐約收租院等等。

《台北收租院》
http://farm3.static.flickr.com/2762/4213073552_e395fa2330.jpg

值得一提的是，素材運用了未燒製的黏土，可想而知，這會讓作品因為時
間的流逝而乾燥碎裂，更不用談放在戶外時，日曬雨淋更會加速塑像損毀。
或許你會擔心，雕像是否會越來越少，以至之後看展的人無法觀賞這件作
品？其實是不會的，展覽期間，創作的過程也是一直持續著的。旁邊待上
土的骨架是這一切的明證，塑像崩毀的同時，也等待著新生。

這裡根據作者的意思，是希望作品裡頭有著與觀者的互動。而我由此
想到的是，在那樣悽慘的、人權不均的體制下，貧民的地位比地主的狗還
不如，於是註定他們只能掙扎著過活，而後藉由各種方式死去。所以你看，
那人像上的一道道裂痕，不就正是他們所受的傷害嗎？就像黏土每天崩毀、
碎裂，到後來露出了深藏的木頭鋼筋骨架。

時間一天天流過，當腳沒了、手沒了、連頭都斷了，也就是人物死去
的時刻。整個過程日復一日，看不到結束的契機，人們只好等待；等待展
覽結束、等待階級革命開始，於是過程會被打破。之後引向的是否為更光
明燦爛的未來？其實就不得而知了。



接下來到了二樓，從這邊開始，是蔡國強以火藥作為媒材所創造的一
系列作品。

我們可以認知到，一開始蔡國強製作的理念與方法相對上是粗糙的，
甚至連滅火的方法，都沒有被確定下來，還是蔡國強的奶奶給了他一個靈
感，她要他用布把火掩熄，這樣才能在滅火的同時也不傷到想呈現的作品。
於是這個方法便一路沿用至今，唯一較不同的是，當畫作變的越來越巨大，
人力的需求也同時增加不少，於是變得難以獨立作業。

製作實況就像下面兩個影片所呈現的那樣（這兩支影片現場也有播放）：

《晝夜》爆破創作 Day and Night
http://www.youtube.com/watch?v=j4M-qaLa2uk
《晝夜》草圖繪製 Day and Night
http://www.youtube.com/watch?v=-Y8p2kkf6Fw

在這個作品中，作者運用舞者在不同時刻的裸身投影以及植物的形貌，
想要展現的是火藥描述生命軀體的表現力。影片中也有提及，這個作品的
主題雖然已經在事前確定，詳細的內容卻大部分來自於舞者當場的表現，
以及出乎作者意料的情緒反應。將這許多偶然拼合，才造就了這幅美麗、
卻來自於強烈爆破的奇特作品。

火藥作品揭示了蔡國強本人的特色與界限，如他自己所說，他是相當
保守的一個藝術家，在很多方面都比較一板一眼些。確實，我們在他的作
品當中看不太到許多異想天開的過程，反而是以純樸的方式去表現他的理
念、實踐力以及深厚的各領域藝術底子。蔡國強的長處是，他可以沿著思
緒走動，同時讓觀眾對他實踐出的結果感到驚訝。所以，擁有這種性格的
蔡國強，所追求的突破，便像是上述的《晝夜》般，不僅主題有其隨機性，
且爆破過程雖然力求控制，也依然充滿著不可預知的可能，例如不同炸藥
炸出的顏色痕跡與凹凸不平。這正是一種觀看他的作品時所能追求的樂趣：
與藝術家一起為作品的呈現感到驚奇！

《隕石坑》
http://pic.eslite.com/Upload/Product/200912/m/633958876999401250.jpg

上面這幅是較早期的爆破作品。

目前，蔡國強依然不斷地在改善自己炸出圖案的方法，舉例來說，像
是為此次個展所作的這幅作品。

《遊走太魯閣》
http://farm3.static.flickr.com/2550/4120318989_3608a5420c_b.jpg

這個作品使用了雙層的「火藥-塑形板」結構，多餘的火藥製造出了更多變
數與效果，也加強了力度的展現，是這次我在火藥作品裡頭印象最深刻、
認同感也相當高的一幅作品。

到這裡已是展覽的尾聲了。回顧二樓展示的品項，除了幾幅巨大的屏
風作品之外，也揭露了蔡國強幼時到現在都持續著的關於外星人的異想，
幾個影片間正播放著蔡國強製作平面作品以至於煙火的種種過程。中間有
一條走廊，鉅細靡遺的介紹了藝術家是如何成長，另一面牆則以剪報的方
式，紀錄了他大大大小舉辦過的活動。可以說，如果能夠細細地品嚐這裡
所有的展品，的確可以很細緻地了解蔡國強國際知名的理由，那背後實有
其讓人感動與佩服的地方。


後記

這篇心得其實遺漏了相當多作品，像是影射柏林圍牆的《head on》，
作者想要藉由列隊的狼群，與阻擋在前的那塊玻璃，表達現代人衝撞看不
見體制的作法與決心；又像是《泉州石雕：海峽》，用一塊在當年「橫越
黑水溝」必備的泉州石為素材，在兩側刻劃出海峽兩岸陸地的形貌，並在
石頭上方細細做出波浪的紋路，象徵作者家鄉泉州與台灣的親密聯繫；而
《文化大混浴》一作則表達了不同族群一起融合的意象，也包含了各國風
俗民情的變因在內。二樓還有許多的火藥作品，數量太多了，無法一一詳
細提及。

看完展覽之後有一種感覺，雖然在媒體大肆曝光的、甚至主辦單位拿
來作展覽主題的部份，都不斷強調蔡國強是一個「爆破藝術家」，但我卻
不這麼覺得。的確，他在火藥方面的表現帶給他巨大的成功，例如北京奧
運開幕式的煙火，那增加了不少他個人的知名度；然他最擅長用來表現自
己理念想法的，反而是比較少人熟悉的裝置藝術領域。在過去所觀賞的作
品中，極少看到能作到像他那樣，觀眾不斷思索作品的過程中，會有更多
的意義與想法流洩而出，這點是相當讓人驚豔的。

我想這的確是個值得去欣賞的精彩展覽。且無論大家對這篇文章認同
與否，相信真正去看一趟之後，都能找出屬於自己的不同解釋，以及屬於
自己的美好。



註1：

楊照 - 凝結的戲劇時間
http://ppt.cc/mi~i
楊照 - 矛盾且多變的火藥
http://ppt.cc/,BNM


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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